我在杭州的家里放着一个柯达电子相框，平时用 U 盘把照片拷进去，插上电，屏幕就会一张张翻过去。上次父母来我家，看到它，觉得不错，也希望有一个。对我来说，挑图、拷贝、插拔 U 盘都还顺手，可要让父母以后自己更新，就太折腾了。我和他们隔着一千公里，总不能每多拍一些照片，就等下一次回家，再带着 U 盘去换。于是，9 月 29 日，我开始认真考虑给父母准备一个能远程更新的相框。
起初想的当然是买现成的。柯达也好，其他品牌也好，只要在我这边上传，父母那边就能看到，事情就算解决了。但看了一圈，总有些地方不合心意。大量照片怎么传、以后怎么管理，未必顺手；照片还要经过第三方云端，我也有些顾虑。那些都是自己和家人的生活，原本已经好好地放在 NAS 里，再交给另一个平台，总觉得多了一层不由自己掌握的关系。我开始想，既然照片在我这里，家里又有 NAS 和 DDNS，能不能把这条路自己接起来？我挑好照片，直接送到父母的相框上。往后想加一些、换一些，在自己的电脑上就能完成。想法到了这里，便慢慢从“买一个”变成了“做一个”。
最初，是真的想从硬件开始做。和 AI 讨论屏幕、主板、存储、供电，还想过加上 4G，免得父母连 Wi-Fi。屏幕最好大一点，他们六十多岁了，看起来舒服；照片存在本地，断了网也继续播；第一次先装好一大批，以后每次补几十张就够了。这些要求单独看都很朴素，放到一起，却把事情越推越远。一个 4G 模组，后面牵着频段、载板、电源和信号；选好了屏幕，还要考虑外壳、散热、装配。对于不熟悉硬件的我，每一个名词都意味着又一段需要补上的功课。
后来我想到，现成相框其实已经把这些事情做完了。屏幕、触摸、外壳和供电都在那里。如果它的底层是 Android，我能不能借用它的硬件，再用 AI 写一套自己的软件？这个转念让项目有了更现实的落脚点。可以先用已有的设备试一试，再看它能走多远。
国庆期间，软件先在电脑上跑了起来。那时还没有接上真正的相框，我们先做选图网页，再做发布、同步和播放器。9 月 30 日，基本流程已经能走通：从照片库里挑图，确认发布，另一端接收，存下来，再离线轮播。先用测试图片，随后接入真实 NAS。当熟悉的文件夹和照片出现在网页里，这件事才开始有了自己的样子。
我的 NAS 按自己的习惯整理着许多照片，但它们并不都需要传给父母。所以选图要单独做，选完还要有一次确认。这样，我可以慢慢挑，不用担心随手点一下，某张照片就立即出现在远处的屏幕上。误传了，也要能撤回来。我还希望新照片先播，最近几年的照片多出现一些，更早的照片也别一直沉在后面。翻看老照片和看到近况，给人的感受是不同的。一个相框里，应该容得下这两种时间。
这些念头说出来不过几句话，写成程序却需要考虑许多细节。照片传到一半断网了怎么办？程序退出以后，还记不记得已经收过哪些？我在网页上撤回了一张照片，它如果还停在屏幕上，能不能算撤回完成？开发时，我们就这样顺着一个个问题往下走。下载可以继续，状态需要保存，撤回要等照片真的退出屏幕后再确认。慢慢地，我也开始理解为什么一件看起来简单的小电器，背后会藏着那么多工作。它被放到一千公里之外以后，今天可以伸手点一下解决的小问题，就可能变成父母不知道该怎么办、我也看不到现场的麻烦。
10 月 6 日，我回到杭州，把相框接到了电脑上。设备型号是 RCF-1012W。先不动系统，让 AI 读取设备信息：Android 6.0.1，约 1 GB 内存，1280×800 的触摸屏。配置已经有些年头，但能连接调试，也有继续安装自有应用的条件。
于是，电脑里的原型开始往这台真实设备上搬。适配老版本 Android，生成 APK，先在模拟器上验证，再装到相框里。我们保留了原厂 Android，逐步用自己的应用接管播放。平时说“用 AI 刷软件”，实际就是这样一点点开发、安装、测试，并没有重刷整套系统。原先想要的 4G，也在这时放下了。这台设备没有这个能力，就先用 Wi-Fi。随着真实硬件接进来，方案里有些东西被留下，有些被舍弃，还有一些换了实现方式。最初设想的是一台什么都具备的新设备，后来做的，是让眼前这台设备尽可能合用。
装上应用以后，问题一下子变得具体了。原厂程序偶尔又回到了前台，重启以后还会让人选择用哪个应用；设置页看着不舒服，按钮和提示有时超出屏幕；打开系统 Wi-Fi 设置，却发现没有实体返回键，不知道怎么回到照片。原厂应用已有的月历和定时息屏，也希望保留下来，但它能使用的系统权限，我们的应用未必都有。
电脑上看着正常的页面，到了相框上需要重新审视。我开始反复提一些很小的要求：字再大一点，按钮好找一点，提示再短一点，左右滑动不要总是黑一下。每次提出这些要求，都会想到它最后是给谁用的。我可以理解一个技术提示，也可以退出重进试试，父母不应该为了看照片先学会这些。开发往前走，界面就应该替他们多承担一点。
到 8 日，系统逐步成形，开始导入和整理照片。原来已经直接复制到设备上的照片，也要让新软件认出来。我不想再从 NAS 传一遍，于是让客户端比较文件内容，相同的就直接复用。围绕照片导入，几天里一串看起来互相矛盾的数字，反复成了问题。
设备扫描到了二百多张照片，页面却显示匹配为零。我觉得不可能，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从 NAS 挑出来的。继续查，至少 213 张的内容确实与 NAS 一致，只是原来的统计范围没有把这件事表达出来。再往后，匹配成功了，为什么播放清单还是只有 3 张？原来匹配只是认出了照片，还没有把它们选入并发布。等照片增加到上千张，又出现网站发布了 1924 张，相框当时只确认保存了 252 张的情况。剩下的还在处理，而页面上的“本次待发送 0”，又容易让人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。
我一边问，AI 一边解释、排查和修改。最后，页面把几个阶段分开写清楚：网站已发布多少，相框已确认保存多少，还有多少在等待。那些数字终于能让人知道照片走到了哪里。这一轮反复让我意识到，程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还不够。使用它的人也需要知道。尤其是远程设备，我看不到它正在忙什么，页面如果只给我一个含糊的数字，就会把等待变成担心。
老照片的年份也花了不少时间。有些照片经过转存，时间信息并不合适，只能结合文件夹补上年份。第一次修正以后，第二次预览却仍然显示许多照片需要处理。继续检查才发现，程序认得原始年份一致，却没有把已经修正过的年份算进去。这些事情听起来琐碎，却都与同一个愿望有关：照片进去以后，希望它们能被妥善记住。重新打开页面，不要像第一次来；再做一次相同操作，不要又把一切重来。
9 日晚上，照片多起来以后，应用还出现过一次无响应。日志里找到的原因很明确：设置页每秒都在主线程检查整份照片列表。几张图的时候看不出问题，上千张的时候，点击和返回就被拖慢了。统计需要搬到后台，界面读取已经整理好的结果。从第一张测试图片，到上千张真实照片，中间的距离，比我起初想的要长。那些老硬件、旧照片和真实操作，把原型里藏着的问题一一带了出来。
但相框也确实越来越接近我想要的样子。照片在本地播放，网页能更新清单，月历叠在画面上，设备状态和文件可以远程查看。以后离开 USB，维护还要继续，所以同步重试、播放器重启和在线升级也逐步搬进了管理网页。亮度反复比较后，调成了全天 100%。提示文字放大，删除照片要先点出垃圾桶，再确认，而且只处理相框侧，保留 NAS 原图。竖着的照片怎样在横屏里完整展示，左右滑动怎样更顺畅，这些也还在试。刚开始时，我想得更多的是照片怎么传过去。做着做着，注意力逐渐落到了照片到了以后，父母怎样看，遇到事情怎样操作，以及我能不能在远处照顾好这台设备。
AI 在这段时间里帮了很多忙。我把想法和现场问题说出来，它帮我拆解、写代码、查日志、做测试，再把新版本装上去。一些原本可能因为不熟悉开发而一直停在念头里的事情，这次真的走到了设备上。当然，它也会遗漏判断，会把不同范围的数字解释错，会做出一个技术上能运行、实际看着却不舒服的页面。我需要不断追问，把眼前发生的事情告诉它，也把“我希望父母怎么用”说得更清楚。这个过程里，我逐渐学会了用更具体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写下这些时，大批照片还在继续接管，长期运行是否稳定，也需要更多时间检验。两年不用现场维护，仍然是当初定下的目标。我们已经把路接通了，接下来还要看它能不能一直走得稳。
那天晚上，我最后提的要求是先别休眠，让相框连夜把照片识别、匹配完。这句话很像这几天的一个缩影：一台旧相框还在工作，一边是 NAS 里多年积攒的照片，一边是正在补齐的软件。看着那些数字慢慢增加，会觉得折腾是有着落的。
以后真正用起来，我希望自己偶尔打开网页，挑几张近来的照片，点一下发送就够了。父母不必知道这一晚扫描了多久，也不必知道中间改过多少次程序。他们只要在看相框的时候，发现又多了几张新的照片。我不在家时，那块屏幕也能替我把一点近况带回去。